尘柏凌云

松北村的秋天总来得急，刚过九月，田埂上的草就黄了，风里裹着麦秸秆的焦香，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收玉米。

陈柏霖每天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往地里跑，帮着***掰玉米——玉米叶子划得胳膊生疼，他却不敢喊累，只想着多掰点，能让爹早点歇着。

这天傍晚，陈柏霖刚把一筐玉米扛到车上，就听见王磊在村口喊他。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跑过去，看见王磊和李默都在，王磊手里还拎着个布包，神秘兮兮的。

“跟我们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王磊拉着他的手腕就往村西头的麦场跑，李默跟在后面，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也顾不上推。

麦场里的麦子早就收完了，只剩下几垛高高的麦秸，像一座座小山。

王磊把陈柏霖带到最大的一垛麦秸旁，掀开布包，里面居然是个崭新的篮球——不是陈柏霖那个破得露皮的旧球，是真正的橡胶篮球，橘红色的外皮，上面印着白色的条纹，还带着淡淡的橡胶味。

陈柏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小声问：“这是……哪来的？”

“我爹从哈市带回来的！”

王磊拍了拍篮球，声音里满是得意，“我爹说我最近听话，奖励我的，我跟他说想和你们一起玩，他就同意了！”

李默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算了下，麦场这边没人来，我们可以在这里练球，不会被张强看见。”

原来王磊怕张强看见篮球又来抢，特意选了这个隐蔽的地方。

陈柏霖看着篮球，又看了看两个朋友，心里暖烘烘的——他做梦都想有个新篮球，可他知道家里没钱买，没想到王磊会把自己的新球拿出来一起玩。

“你先来投！”

王磊把篮球递给陈柏霖。

陈柏霖接过球，手心有点出汗，篮球比他想象中重一点，却很有手感。

他学着电视里球员的样子，屈膝、抬手，对着麦秸垛上画的圈（李默用粉笔画的，当作篮筐）投了过去——球没进，砸在麦秸上，弹了回来。

王磊和李默没笑，反而齐声喊“再来一次”。

陈柏霖捡起球，又投了一次。

这次他调整了力度，球擦着圈的边缘，进去了！

“进了！

进了！”

王磊跳起来拍着手，李默也笑了，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傍晚，三个孩子在麦场里玩到太阳落山，首到李秀莲在村口喊陈柏霖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地把篮球藏在麦秸垛里，约定好明天放学后再来玩。

从那以后，麦场就成了三个孩子的秘密基地。

每天放学，他们都会先到麦场练球，王磊力气大，负责抢篮板；李默虽然投得不准，却会帮他们记分数，还会观察陈柏霖的投篮姿势，说“你刚才投的时候，手腕再往下压一点，球会更准”；陈柏霖进步最快，没过多久，他就能十投七中，比王磊还厉害。

有一回，李默从家里带来了三个馒头，是他娘蒸的玉米面馒头，还热乎着。

三个孩子坐在麦秸垛上，分着吃馒头，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却觉得比过年吃的饺子还香。

“等我们长大了，要去哈市的体育馆打球，那里有真正的篮球架，还有好多观众！”

王磊咬着馒头，含糊地说。

李默点点头：“我查过字典，哈市有个很大的体育馆，能坐好几千人，我们以后一定要去那里打一场。”

陈柏霖没说话，只是用力咬了口馒头，心里却记下了这个约定——他要好好练球，将来一定要和王磊、李默一起，去真正的球场上打球。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下的时候，松北村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麦场里的麦秸垛被雪盖着，没法再练球，三个孩子就改在王磊家的院子里玩——王磊家有个小院子，**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篮筐，虽然矮了点，却能挡雪。

那天放学后，陈柏霖刚走进王磊家的院子，就看见李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着什么。

“你在写啥？”

陈柏霖走过去，看见雪地上写着一行算术题：35+48=？

“我在帮你算题呢，”李默抬起头，眼镜上蒙了层白雾，“昨天刘老师留的算术作业，你不是说这道题不会吗？

我算出来是83，你看，35加40是75，再加8就是83，很简单的。”

陈柏霖蹲下来，跟着李默的树枝一起算，很快就明白了。

王磊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三个热水袋，递给他们：“我娘刚灌的，暖手用，别冻着了。”

陈柏霖接过热水袋，温热的感觉从手心传到心里，他想起自己家里没有热水袋，冬天写作业的时候，手冻得通红，只能放在嘴边哈气。

“谢谢你们。”

陈柏霖的声音有点哑，他觉得自己运气真好，能遇到王磊和李默这样的朋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张强的声音：“王磊，你在家吗？

我看见陈柏霖进来了，快把他叫出来！”

三个孩子对视一眼，王磊把篮球藏在屋里，说：“别理他，他肯定是来抢球的！”

李默拉着陈柏霖躲到门后，小声说：“我刚才看见张强带了两个人，我们别出去，等他走了再说。”

张强在门外喊了半天，没人应，就开始踹门。

王磊的爹从屋里出来，打开门，皱着眉头问：“张强，你干啥呢？

踹坏了门你赔啊？”

张强看见王磊的爹，一下子蔫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找王磊玩。”

“玩啥？

我看你是想欺负人吧？”

王磊的爹声音提高了点，“上次你在学校欺负陈柏霖，我还没找你爹说呢，再敢欺负人，我就告诉你爹，让他好好管管你！”

张强不敢说话，带着那两个孩子灰溜溜地走了。

王磊的爹走进院子，看见陈柏霖和李默，笑了笑：“别怕，以后他再敢欺负你们，就告诉我，我帮你们出头。”

他还从屋里拿出了三个烤红薯，递给他们：“刚烤好的，热乎着呢，快吃吧。”

三个孩子接过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了心里。

那天晚上，陈柏霖回到家，把烤红薯的一半留给了爹娘。

***咬着红薯，说：“王磊**是个好人，以后你要多跟王磊、李默好好相处，互相帮衬。”

李秀莲也说：“是啊，在学校里有朋友帮衬，我们也放心。”

陈柏霖点点头，心里想着王磊的热水袋，李默的算术题，还有王磊爹的烤红薯，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期末**快到了，刘老师每天都留很多作业，三个孩子就一起在李默家的小卖部里写作业——李默家的小卖部有个煤炉，暖和，还能顺便帮李默看店。

李默的娘很喜欢他们，每次都会给他们煮糖水喝，甜甜的，能暖身子。

陈柏霖的语文不太好，尤其是拼音，总是读错。

李默就帮他纠正，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首到他读对为止。

王磊的算术不好，陈柏霖就帮他算题，用李默教他的方法，一步一步地讲。

三个孩子互相帮助，学习进步得很快。

**那天，陈柏霖考得很顺利，语文和算术都答得很好。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三个孩子又去了麦场，雪己经化了不少，露出了下面的麦秸。

王磊把藏在麦秸垛里的篮球拿出来，拍了拍，虽然有点瘪了，却还能玩。

“我们来打一场比赛吧，就我们三个，我和李默一组，你一个人一组，看看谁能赢！”

王磊说。

陈柏霖点点头，接过篮球，开始了比赛。

那天的风有点大，却吹不散三个孩子的笑声。

陈柏霖跑得很快，像风一样，王磊虽然力气大，却追不上他；李默虽然投得不准，却能帮王磊挡着陈柏霖。

比赛结束的时候，陈柏霖赢了，王磊和李默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下次一定要赢你”。

夕阳西下，三个孩子坐在麦秸垛上，看着远处的炊烟，心里都想着过年后的日子。

“下学期，刘老师说要选班干部，我想选你当体育委员，”王磊说，“你篮球打得好，肯定能当好。”

李默点点头：“我也选你，我算了下，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喜欢你，肯定能选上。”

陈柏霖笑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当班干部，可听了两个朋友的话，心里却有点期待。

回家的路上，陈柏霖看见李秀莲在村口等他，手里拿着件新做的棉袄，是用***的旧棉袄改的，里面填了新的棉花。

“快穿上，别冻着了，”李秀莲帮他穿上棉袄，拉了拉领口，“你爹今天去乡上卖了点玉米，给你买了支新铅笔，还买了块橡皮，放在你书包里了。”

陈柏霖摸了摸书包里的新铅笔，又摸了摸身上的新棉袄，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家里的日子还很苦，可他有爹**疼爱，有王磊和李默这样的朋友，还有一个能让他开心的篮球。

他觉得，只要努力，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就像这冬天过后的春天，总会有新的希望冒出来。

晚上，陈柏霖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新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篮球架，旁边画了三个小人，分别是他、王磊和李默。

他在小人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们要一起去哈市打球。

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这个愿望可能很难实现，可他会一首努力，为了自己，为了爹娘，也为了他的好朋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纸上，照亮了那三个小人。

陈柏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他仿佛看到了几年后的自己，和王磊、李默一起，站在哈市的体育馆里，手里拿着篮球，准备投篮。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爹娘就坐在最前面，笑着为他们鼓掌。

那画面很清晰，就像真的一样，让他心里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