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是在母亲死后的第二个月。,门开着。他进去的时候,那几个太监正在吃饭。见他来了,没人搭理他,只顾自已吃。他就蹲在门口等着。,收拾碗筷的时候,那个满脸横肉的太监朝他招招手。他走过去,那人把剩下的半碗菜汤递给他。“喝吧。”,一口气喝完。菜汤是凉的,有点咸,有点油腥味。他已经很久没喝到带油腥的东西了。,那人接了,说:“往后别来了。这儿不开了。”:“为什么?”:“那边,有更好的地方。往后都往那边送。”
他还想问什么,那人已经转身走了。其他太监也跟着走了。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口空锅,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院子,往那人指的方向走。
穿过一条夹道,又穿过一条,再穿过一条。他从来没走过这么远,越走越偏,两边的高墙越来越旧,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地上到处是碎砖烂瓦。
他有点怕,但没回头。
走到尽头,是一扇破旧的门,门板歪着,上面有个洞。他从洞里钻进去,里面是一片废墟。
断墙,乱石,枯草。到处是烧黑的痕迹,像是很多年前着过火。他站在废墟边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想往前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呜呜的,低沉的,像是从什么东西喉咙里发出来的。
他停住脚,往声音那边看。
废墟深处,有几点绿光。
他愣住,盯着那几点绿光。那光一动不动的,也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那几点绿光动了。从黑暗中走出来,是狗。灰毛,瘦得皮包骨,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三只。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三只野狗往前逼一步。
他再退,它们再逼。
他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是半截断墙。他没路了。
三只野狗散开,成扇形围住他。
他看着它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教过他很多事。怎么认字,怎么数数,怎么在魏忠贤来的时候躲起来。但没教过他遇到野狗怎么办。
那三只野狗看着他,绿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其中一只扑了上来。
他下意识抬手挡住脸。胳膊上一阵剧痛,被咬住了。他惨叫一声,拼命甩,甩不掉。另一只扑上来咬他的腿,第三只扑上来咬他的肩膀。
他被扑倒在地。
三只野狗压在他身上,撕咬他的胳膊、腿、肩膀。他能感觉到肉被撕开,血涌出来,温热的,很快就变凉。
他喊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咕咕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以为自已要死了。
然后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那双悬在半空的脚,蹬一下,蹬两下,蹬三下,然后不动了。
他不想那样蹬。
他忽然伸手,掐住了咬他胳膊的那只狗的脖子。
狗没想到他会反抗,愣了一下。他借着这一愣,用尽全身力气,掐着它的脖子,把它从身上掀开。另一只手胡乱挥舞,摸到一块石头,攥紧了,砸在咬他腿的那只狗头上。
狗惨叫一声,松了嘴。
第三只狗还在咬他的肩膀。他翻过身,把那只狗压在身下,用膝盖顶着它的肚子,抡起石头,砸它的头。
砸一下。
砸两下。
砸三下。
狗不动了。
另外两只狗站在不远处,盯着他,喉咙里呜呜地叫。他举着石头,瞪着它们,满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已的还是狗的。
那两只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血从胳膊上、腿上、肩膀上流下来,滴在地上。他低头看自已的手,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石头上沾着血和毛。
他扔掉石头,低头看那只被他砸死的狗。
狗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舌头伸在外面,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只狗,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狗的肚子。肚子是软的,还有点热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狗肉可以吃。
他愣了一下,为自已这个念头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不愣了。他饿。
他用石头把狗肚子划开,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扔掉。他没见过那些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恶心。但他忍着恶心,把狗肉一块一块割下来。
割下来的肉红红的,还在冒热气。
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生的,腥的,咬不动。但他嚼着,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他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看会不会吐。没吐。
他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那天他吃了很多狗肉,吃到肚子撑得疼。他把剩下的肉用衣服包起来,带回屋里。
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点起火——用以前攒下来的枯草和烂木头——把狗肉串在棍子上烤。
烤过的肉香多了。他一边烤一边吃,一边吃一边烤,吃到半夜,吃到再也吃不下。
他看着火堆,看着火里噼啪作响的木柴,忽然笑了。
他知道自已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吃了狗肉。是因为他刚才想的那件事——狗肉可以吃。
以前他只知道躲,只知道怕。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可以杀的。杀了之后,可以吃。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啃一只野狗,啃着啃着,那只野狗变成魏忠贤。他没停,继续啃。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走到墙边,拿起那块炭,画了一笔。
第六十三笔。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面墙,看着密密麻麻的正字,想起昨晚那个梦。
他又笑了。
从那以后,他经常去那片废墟。
不是去找吃的——废墟里没什么吃的。是去看野狗。
那群野狗有十几只,躲在废墟最深处。它们白天不出来,晚上出来找食。他蹲在远处,看着它们。看它们怎么找食,怎么抢食,怎么打架。
看久了,他看出些门道。
狗群里有一只最壮的,是头狗。吃东西的时候它先吃,别的狗等它吃完才能吃。打架的时候别的狗不敢还手,只有它还手的份。
也有不服的。有几只年轻的,偷偷摸摸地抢食,被头狗发现就挨一顿咬。咬完之后,它们就老实几天。过几天又不老实,又挨咬。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这些狗,跟人一样。
魏忠贤就是头狗。那些小太监就是跟在后头的。贵妃娘娘是更大的头狗,管着魏忠贤。
那他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想出来了。
他是躲在暗处的那只。
不是头狗,也不是跟在后头的。是躲在暗处,等着它们打架,等着它们两败俱伤,等着捡漏的那只。
废墟里不是经常有死狗吗?两只狗打架,打得狠了,一只死了,另一只重伤。死了的那只,最后被别的狗分着吃了。
他没见过,但他能想出来。
他想:要是有一天,魏忠贤和贵妃娘娘打架,打死了其中一个,他会不会也能捡点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那天起,他开始想了。
想这些东西,比不想强。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他没急着睡。他蹲在墙边,看着那些正字,看着看着,忽然伸手,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画得很丑,头大身子小,像只蝌蚪。
他在小人头上写了三个字:魏忠贤。
然后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叉。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叉,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叉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想杀了他,可能是想让他死,可能只是想记住这个人。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叉画上去之后,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没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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