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度
精彩片段

陆清源当天下午就送到了他的办公室。,翻了翻,没说话,放在一边。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然后看着陆清源。“下午没事了?”:“没事了。那行,跟我去趟县委。”。“郑主任,您说……县委办老吴打电话来,说要个人帮忙整理材料。我说你下午有空,让你去一趟。”老郑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一边穿一边往外走,“愣着干啥?走啊。”
陆清源跟在老郑身后,脑子里嗡嗡的。

县委办。那是全县的权力中心。他一个才来三个月的小干事,连镇**大门还没摸清楚呢,这就去县委办?

“郑主任,我……我合适吗?”

老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合不合适,去了就知道了。”

镇**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是镇长的座驾。老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冲陆清源摆了摆手:“上车。”

陆清源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浓重的汽油味,混着皮革和**的味道,熏得他有点头晕。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朝他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发动,驶出土路,上了通往县城的省道。

陆清源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问老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老郑坐在前面,一路没说话,只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琢磨的味道。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县城。

县城比青石镇热闹得多。街道宽敞,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店铺挨着店铺,招牌花花绿绿。路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偶尔有一辆小轿车驶过,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陆清源隔着车窗看着这一切,像看另一个世界。

车子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红漆大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块牌子:**青阳县委员会。

陆清源的心跳快了一拍。

老郑下车,他也跟着下车。老郑整了整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着我,别说话。”

陆清源点点头。

大门里面是一个院子,青砖灰瓦,古色古香。影壁上刻着五个大字:*****。老郑绕过影壁,往第二进院子走。陆清源跟在他身后,眼睛不敢乱看,只盯着他的后脑勺。

第二进院子东厢房,门开着。老郑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框。

“吴主任,我来了。”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老郑啊,进来进来。”

陆清源跟着老郑进去。办公室里摆着几张办公桌,靠窗的那张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文件。另外几张桌子空着,只有一个年轻人在角落里誊抄什么东西。

中年人抬起头,摘下眼镜,目光越过老郑,落在陆清源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陆?”

老郑点点头:“陆清源,青石镇的,笔杆子不错。”

吴有福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伸出手。陆清源赶紧握住,那手干燥、温热,握得很用力。

“吴有福,县委办主任。”

“吴主任好。”

吴有福点点头,放开手,示意他们坐。老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陆清源站在他身后,没敢坐。

吴有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坐嘛,站着干啥。”

陆清源这才坐下,半个**挨着椅子边,身子坐得笔直。

“老郑说你材料写得好,”吴有福说,“我看过你写的那几篇简报,确实有点意思。青石镇那个林下经济的材料,也是你写的?”

陆清源愣了一下:“您……您看过?”

吴有福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扔在桌上。

陆清源一看,愣住了。

那是他那篇调查报告——不是那堆泡烂了的,而是一份誊抄过的,字迹工整,装订整齐。

“这是……”

“你送给镇长的那个版本,”吴有福说,“他转给县委办的。我看过了,想法不错,文字也不错。就是太实了,全是具体怎么做,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卖。小陆,你知道你这个材料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陆清源心里一紧,摇摇头。

“太实了。”吴有福把那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在基层,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听话。领导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搞这个林下经济,想法是好,可你问过领导没有?领导同意没有?领导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有想法的人。”

陆清源听着这话,忽然想起老郑早上说的那些话——你凭啥让人可怜你?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吴有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

“行了,别紧张。我叫你来,不是批评你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小周!”

角落里那个年轻人站起来,走过来。他二十出头,瘦高个儿,********,脸上带着拘谨的笑。

“主任。”

“这是陆清源,青石镇来的。你带他去档案室,把那堆材料找出来,让他帮忙整理整理。”

“好的,主任。”

小周朝陆清源点点头,示意他跟着走。陆清源站起来,朝吴有福和老郑鞠了一躬,跟着小周出了门。

走出办公室,小周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

“你是青石镇的?”小周问。

陆清源点点头。

“那地方我去过,挺偏的。”小周说,“听说那边山好,水好,就是穷。”

陆清源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嗯”了一声。

小周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吴主任今天心情不错,你运气好。”

陆清源一愣:“是吗?”

“平时他可没这么客气。”小周说,“你那材料,他看了挺长时间,一般人他看两眼就扔一边了。”

陆清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两人穿过走廊,拐进一间屋子,门上挂着块牌子:档案室。

屋里光线很暗,靠墙立着一排排铁皮柜,柜门上都贴着标签:县委文件、****、会议记录……小周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

“就这些,”他说,“都是近几年的会议记录,需要按时间顺序重新整理编号。你慢慢弄,弄不完明天接着来。”

陆清源点点头,开始干活。

档案室的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有限,他不得不把那盏台灯打开。灯光昏黄,照在那些发黄的档案袋上,照出上面模糊的字迹:一九八四年第三次**会,一九八五年第一次扩大会……

他一份一份打开,核对日期,重新编号,然后按顺序放回去。这是个枯燥的活儿,但他干得很认真——他知道,这是吴有福给他的第一个考验。

干到下午四点多,门开了。

陆清源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女的,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连衣裙,扎着马尾辫。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

她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

陆清源站起来:“我叫陆清源,青石镇来的,借调来帮忙整理材料。”

那女的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他。

陆清源觉得有点奇怪,也看着她。

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他愣住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弯弯的眉毛,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张脸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在他写信的时候想过无数次,在他以为自已已经忘记的时候,又无数次地冒出来。

林小雅。

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很久,很久。

陆清源的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在无数个夜晚想好的话——全都不见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林……林小雅。”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陆清源,”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怎么在这儿?”

陆清源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他被分到了青石镇,他想说他借调来县委办,他想说他还留着那些信,他想问为什么不回信,他想问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像看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我在这儿上班,”她说,“打字员。”

陆清源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又落下来,像这屋里的灰尘,慢慢堆积。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喊:“小雅!下班了!”

她如梦初醒,垂下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先走了。”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还写诗吗?”

陆清源愣住了。

她没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清源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份档案——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那份档案的封皮捏皱了。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他忽然想起那首诗,他偷偷塞进她课本里的那首。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是——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考上大学,只要走出大山,总有一天,他会再见到她。

现在他见到了。

可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在这个县委大院里,有一个人,他曾经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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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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