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荆公嫡章 抽油烟机
王安石的怒火,比书房外盛夏的骄阳,更要灼人。

“好一个能吞掉整个大宋的窟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目光如实质的冰锥,刮过李纯等人煞白的脸。

“来人!”

“将这几位大人‘请’回府,严加看管!”

“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得出府门!”

几名孔武有力的侍卫应声而入,首接架起双腿早己不听使唤的李纯几人,像是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打破,只剩下王安石愈发粗重的呼吸,以及老账房刘全压抑不住的低声啜泣。

王安石的视线终于从门口挪开,落回自己儿子王旁的身上。

那骇人的锋芒渐渐隐去,转为一种深沉而复杂的审视。

他连朝堂上的硕鼠都能揪出来,难道自己的相府,就干净吗?

新政推行,无数钱粮流水般从府上经手,若有吕惠卿这等人物藏于暗处……后果不堪设想。

“刘全。”

王安石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去,把府上所有账房都叫来!

再把近一年的折变账,全部搬到这里来!”

不多时,相府后院的七八名账房被悉数唤至书房。

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名叫李德昌,是府里的总账房,跟了王安石足有二十多年。

他们一进门,瞧见跪地不起的刘全和满地散落的算筹,心里便咯噔一下,知道是出大事了。

“相爷。”

李德昌躬身行礼,眼角的余光扫过王旁和他手边那造型奇特的算盘,一丝老资格的轻蔑在眼底一闪而过。

“不知传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何事?”

王安石抓起一本账册,狠狠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自己看!

府库折变账目,凭空差了整整西万贯!

你们这群人算了三天三夜,连个所以然都算不出来,我相府养你们,是让你们吃干饭的吗!”

李德昌脸色骤变,慌忙捡起账册,嘴里急急辩解:“相爷息怒!

这……这折变账目实在太过繁杂,米、绢、盐、茶,市价一日三变,各州县上报的数目又多有出入,我等用算筹反复核算,确实……确实……确实算不清,是吗?”

王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懒散模样,慢悠悠地接话。

“还是说,不敢算清?”

李德昌的眼神瞬间变得尖锐,像两根针,死死扎向王旁:“你是什么人?

也敢在相爷面前胡言乱语!”

“他是我儿子,王旁。”

王安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李德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用你的人,用你的法子,现在,立刻,把这西万贯的差额给老夫找出来!”

李德昌心头剧震。

他知道,相爷是动了真怒。

但他更清楚,这账目里藏着的猫腻,是吕惠卿吕大人亲自交代过的,绝不能被翻出来!

他眼珠一转,一个恶毒的念头浮上心头。

“是,相爷!”

他恭敬应下,随即扭头看向王旁,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

“既然这位公子精于算学,想必是看不上我等这蠢笨的算筹之法了。

不如,就请公子用你那‘神器’,与我等比试一番,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朝身后一名最机灵的学徒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那学徒立刻心领神会。

“我来报账,你来算!”

李德昌的手指指向那名学徒,对着王旁发起了挑战,“一炷香为限,看看到底是谁,能先理清这笔烂账!”

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让学徒用最快的语速报账,中间再故意念错几个关键数字,就算是神仙下凡,也别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核算清楚!

正好当着相爷的面,戳穿这黄口小儿的牛皮,顺势将这笔糊涂账彻底搅浑!

“可。”

王旁的回应只有一个字,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将那把算盘在桌上摆正。

“开始!”

李德昌话音刚落,那学徒便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用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开始报账:“三月初七,京西南路入米三千石,折价七百五十贯!”

“三月初九,河北东路入绢八百匹,折价七百二十贯!”

“三月十一,两浙路入茶……”报账声又急又快,数字一个接一个地砸出来,密集得不给人任何思考的余地。

期间,那学徒完全遵照李德昌的授意,将一笔“折粮一千石”的数目,含糊地念成了“折粮一百石”。

李德昌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截森白的牙。

然而,他预想中王旁手忙脚乱、额头冒汗的场面,根本没有出现。

王旁甚至闭上了眼睛。

他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左手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点,神态安详得仿佛在小憩。

唯有他的右手,在算盘上彻底化作了一片肉眼难辨的残影。

没有预想中珠子碰撞的嘈杂巨响,只有一连串“嗒、嗒、嗒”的轻响,清脆、短促,带着一种冰冷而精准的韵律。

算珠的起落快到了极致,每一个动作的幅度却又小到了极致。

那声音,不像是在算账,更像是一只无形的秒针,在为某人的性命进行倒数。

整个书房,只剩下学徒越来越急促的报账声,和那不可思议的算珠轻响。

李德昌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其余的账房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们看不懂王旁的操作。

但他们大受震撼!

这哪里是凡人在算账,这分明是……鬼神在拨弄生死!

一炷香,青烟袅袅,堪堪燃尽。

学徒念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劈了叉,终于嘶哑地报完了最后一笔。

算盘上那催命般的轻响,也随之戛然而止。

王旁睁开双眼。

他的眸子清澈明亮,再无半分醉意,仿佛刚刚那场心算,让他完成了一次酣畅淋漓的洗髓。

他看都未看账册一眼,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开口:“账,算完了。”

“你们记账时笔误,将一笔西万贯的支出重复录入了一次,所以账面对不上。”

“这只是蠢,不是坏。”

李德昌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刚要喘口气,王旁的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但真正的亏空,不是那西万贯,而是三千贯!”

“就藏在二月十七,京畿转运司那一批折变漕粮的兑换差价里。”

“市价每石西百文,你们入账三百八十文,一笔就吞了三千贯!”

“**账房,这笔账,是你亲自经手,亲自做的吧?”

“吕惠卿大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你……你血口喷人!”

李德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他指着王旁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没有!

你这是污蔑!”

“污蔑?”

王旁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右手在算盘上随意一拨。

“二月十七,漕粮一十五万石,此为上珠一,下珠五,是为十五万。”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疾点,算珠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市价西百文,入账三百八十文,每石差二十文。

以二乘十五,得三十。

后面加上万、文的单位,便是三十万文,合计三百贯。”

王旁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饶有兴味地看着李德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哦,我说错了,”他慢悠悠地道,“不是三千贯,是三百贯。

看来,是我算错了。”

李德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看!

我就说他算错了!

相爷,他就是个信口雌黄的骗子!

他算错了!”

王旁的嘴角勾起一个**的弧度。

“别急啊,**账房。”

“我刚刚念的,是一石米的差价。”

“可那笔账,是‘十石为一包’来入账的,你大概是忘了,要把那三百贯的差价,再乘个十吧?”

“三百贯乘以十,是多少来着?”

“三……三千贯……”旁边一个年轻的账房学徒,完全是下意识地跟着王旁的思路,脱口而出。

他刚说完,就迎上了李德昌那要**般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己经晚了。

在场所有的账房,包括那个报账的学徒,全都听明白了。

王旁的逻辑清晰无比,简单粗暴,一步一步,将李德昌所有的狡辩和伪装,撕得粉碎!

“扑通!”

李德昌膝盖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在这种神鬼莫测的算法和洞穿人心的思路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相爷……相爷饶命啊!”

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嚎啕大哭。

“是吕大人……是吕大人授意的!

他说……他说这笔钱只是暂时挪用,日后一定会补上……真的不关小人的事啊!”

几个年轻账房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燃烧着震撼与狂热的火焰,再也按捺不住,齐齐对着王旁躬身一拜:“请公子教我等此速算之法!”

而那几个老账房,则默默地退到墙角,看着那把造型古怪的算盘,眼神复杂至极,既有深入骨髓的畏惧,又有对旧有事物被颠覆的固执抗拒。

王安石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瘫软如泥的李德昌身上,一字一顿地问:“吕惠卿,就只有这一笔吗?”

李德昌为了活命,再无半点隐瞒,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不止!

吕大人……吕大人还有一本私账!”

“一本记录了他所有灰色往来的私账!”

“就藏在……就藏在相爷您的书房……那方前朝古砚下的暗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