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井底黑泥

韩九修仙记 我有一只小毛驴每天骑
子时,无月云州城打更刚敲过子正,灵眼古井口的白雾却比平时更浓,像一锅煮开的米浆,咕嘟咕嘟往井栏外爬。

韩狗儿蹲在井房阴影里,单薄的背脊贴着湿冷的石墙,呼出的气在面前结成白团,又一瞬被夜风掐灭。

他在数更声。

老规矩:子正敲完,井头卫会换岗,新来的是两个醉鬼,一盏茶内必定打盹。

那一盏茶,是他今夜的所有**。

“咯吱——” 木栅门推开,旧轴发出垂死的**。

两个护卫骂骂咧咧地晃进来,酒气隔着三丈就冲到狗儿鼻尖。

他屏住呼吸,像一块石头,把自己蜷进黑暗更深处。

“老哥,你先眯,我抽袋烟。”

“抽个屁,这鬼地方,连个娘们都没有……” 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火石“咔啦”点燃旱烟的碎响。

狗儿心里默数:一、二、三……十息。

没有脚步声。

他动了,像影子滑过冰面,赤脚踩着井台缝隙,一寸寸下挪。

冰碴子刺进趾缝,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冻成红珠,粘在皮肤,不疼,只麻。

井壁的露水浸透单衣,他咬紧牙——不能抖,一抖就响。

终于,脚尖触到井台最下层的凹坑,那是他白天用镐尖偷偷凿出的“落脚点”。

他把整个人挂进去,手指扣住石缝,像壁虎一样贴着井壁往下爬。

十尺,二十尺,三十尺…… 寒气像针,从毛孔首插骨髓。

呼出的热气在面前结成碎冰,一粒粒砸在脸上。

井壁的青苔被霜冻成锋利的鳞,每抓一次,指背就多一条细口,血刚渗出来,就被冰鳞刮走。

下到第七个落脚坑,他停了——再往下,就是“黑泥层”。

老矿工说,灵眼古井之所以产“劣灵茶”,是因为井底有黑泥,泥里含一丝灵气,混了茶叶,能骗过京城贵人的舌头。

可没人知道,黑泥更深处,还有一层“红纹石”,石里藏着渊毒,碰之即烂手。

狗儿的目标,就是黑泥+红纹石粉。

——劣茶渣+黑泥+石粉=假茶饼,成本二百文,市价八百。

利润六百文,做二十块,就能凑够妹妹的“渊票”缺口。

他伸手进怀,掏出半截铁铲——镐头太长,带不进井,他偷偷把镐头锯断,磨成小铲,铲口只两寸,却足够。

铁铲刚触黑泥,泥面竟“咕咚”冒了个泡,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气。

狗儿心跳猛地一撞,指尖收紧。

不是错觉。

泥面又冒一串泡,更大,更急。

他想起老赵的话:“井底黑泥里,可能有‘渊虫’,被咬一口,手烂到肩。”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爬,他屏住呼吸,从后腰摸出火折子,抖手一晃。

“噗——” 火苗蹿起,照亮了首径不足三尺的泥面—— 没有虫。

只有一圈圈涟漪,从中心往外扩,像被无形的绳子搅动。

狗儿咬牙,不管了。

时间就是钱。

他举铲,贴着泥面刮下去。

“沙——” 黑泥被铲起,一股腥甜味冲上来,像放了三天的鱼血。

泥里夹着碎茶叶、碎螺壳,还有一缕缕暗红纹路,正是“红纹石”风化后的粉。

一铲、两铲…… 泥越挖越深,井水开始倒灌,水面淹到手腕,冰得骨头痛。

他加快频率,把黑泥装进皮囊,每装一袋,就用井水冲一下,把浮叶冲走,留下最纯的泥和红纹粉。

第七袋时,铁铲突然“叮”一声脆响,像是触到金属。

狗儿心里“咯噔”一下,火折子凑近—— 泥里露出一截乌黑色的东西,像戒指,又像齿轮,半边被红纹石粉包裹,半边闪着幽暗的冷光。

他伸手,两指夹住那东西,轻轻一掰。

“咔嚓——” 泥层裂开,一具手掌大的“黑泥俑”滚出来,俑身嵌满红纹,头像人,却多出第三只眼,眼孔里嵌着半圈乌金——正是他拇指上指环的另一半。

指环像被唤醒,突然一热。

狗儿只觉指尖一麻,那半圈乌金自动脱落,化作一缕极细的光丝,“咻”地钻进他右手虎口。

虎口处,原本被冰鳞割出的细口,瞬间愈合,留下一条暗金色的线,像极细的藤蔓,顺着手背,朝腕内爬了一寸,才停住。

泥俑“噗”地碎成粉,被井水一冲,消散无踪。

水面重新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狗儿僵在原地,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井都能听见。

他低头看指环—— 锈壳完全剥落,露出乌金底,内侧“渊”字清晰可辨,一笔一画,像刀刻。

更诡异的是,原本冰凉的井水,此刻竟微微发热,水面浮起一层芝麻大的黑珠,正是他之前卖出高价的“浊珠”。

“这……不是巧合。”

狗儿喉咙发干,伸手捞黑珠,一把就抓了二十几粒。

每捞一次,指环就微微一亮,像呼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摇钱树”,其实只是这棵大树的根须;真正的树干,还埋在更黑的泥里。

上面传来脚步声,还有含糊的骂声—— 护卫醒了。

狗儿不敢再深想,把皮囊口扎紧,黑泥+红纹粉+浊珠,满满三袋,挂在脖子上,像挂三条死蛇。

他攀着石缝,往上爬。

指节因寒冷而僵硬,每一次抓扣,都慢半拍,像生锈的钳。

乌金线爬过的地方,却隐隐发热,给他续了一**气。

快到井口时,他停了,侧耳—— 护卫的鼾声重新响起,烟锅里的火星在雾里一明一灭。

狗儿翻上井台,像一条从阴沟爬回来的野狗,浑身滴水,脚下立刻结出一圈冰。

他不敢停留,贴着墙根滑进暗影,一路疾走,首到土地庙的破门出现在视野里,才扶墙大口喘气。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暗金线又悄悄爬了半寸,像活物。

指环在拇指上微微跳动,仿佛心脏移植到了指尖。

狗儿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管你是神是鬼,先帮我赚到十二块灵石,再收我命也不迟。”

他对着黑夜低声说,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庙里,小满在草堆里翻了个身,咳了两声,又归于平静。

狗儿把皮囊藏进供桌底下,用干草盖严。

他摸出火石,点燃油灯——灯芯是他自己搓的棉线,火苗只有黄豆大,却足够照亮账本。

“霜降前二十八日: 黑泥 7袋(未称重) 红纹石粉 约2两 浊珠 28粒 成本:铁铲磨损-1,血-若干,惊吓-1 预期收入:浊珠28×100=2800文 黑泥待询价 合计:未知”写到最后,他笔尖一顿,在“血”字上画了个圈,像给自己圈下一座债台。

灯焰跳了一下,熄了。

破庙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指环在指根上微微发亮,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窗外,更锣敲过丑时,雪下得更密。

狗儿和衣躺下,背对小满,把指环贴在胸口。

心跳透过金属,传来冰凉的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放出了什么,也不知道将要收回什么,只知道—— 从明天起,井底的黑泥,会把他和妹妹,一起推向更深的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