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九七二年,夏

山海晨昏 云绕星河
七月的扶光县,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机械厂后院的荒草长到了齐腰高,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给闷热的午后平添了几分焦躁。

沈忆宁猫着腰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蒿草,熟练地绕到废弃仓库的后墙。

墙根下有个不起眼的破洞,是她花了半个月时间才悄悄掏通的,刚好够她瘦小的身子钻进去。

仓库里比外面凉快许多,空气中飘浮着陈年机油和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间的工具棚,这里堆满了报废的机床零件,是她和陈伯约定的新据点——自从半年前有人举报陈伯在废品站“传播封资修毒草”后,他们就转移到了这个更隐蔽的地方。

“今天教你认游标卡尺。”

陈伯的声音从一堆报废的齿轮后传来。

老人今天的精神似乎不错,正蹲在地上擦拭一个锈迹斑斑的千分尺。

见沈忆宁来了,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后,露出一把保养得极好的游标卡尺。

“这是精度达到0.02毫米的卡尺。”

陈伯的手指轻轻抚过尺身上的刻度,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一件珍宝,“在机械加工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记住,技术容不得半点马虎。”

沈忆宁屏住呼吸,看着陈伯示范如何读数。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卡尺的金属表面上跳跃。

她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陈伯,您不舒服吗?”

“**病了,不碍事。”

陈伯摆摆手,把卡尺递给她,“你来试试。”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按照刚才教的步骤,测量起地上一个报废的齿轮。

第一次读数时看错了副尺的刻度,陈伯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腕:“心要静。

技术活最忌浮躁。”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势。

这次读出的数字终于准确了。

陈伯满意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把这些数据记下来,下周我要考你。”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片刻,又渐渐远去。

陈伯松了口气,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本用油布包着的书:“这本《机械制图》,你拿回去看。

记住,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见。”

沈忆宁郑重地接过,把书贴身藏好。

这时她才注意到,陈伯今天的脸色格外苍白。

“您真的没事吗?”

“快回去吧。”

陈伯朝她挥挥手,转身继续擦拭那些零件,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回家的路上,沈忆宁特意绕到厂区医务室,想给陈伯要几片止痛药。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再发现你私藏**,就不是写检查这么简单了!”

“那些都是技术资料......” “什么技术不技术!

现在是要抓**,促生产!”

她悄悄探头,看见医务室的王大夫正指着周建国的父亲周副主任的鼻子骂。

周副主任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机械设计手册》。

沈忆宁连忙躲到墙后,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藏在怀里的那本《机械制图》,手心沁出冷汗。

这天夜里,她做了个噩梦。

梦见陈伯被戴上了高**,那本《机械制图》被扔进火堆,火苗蹿得老高。

她惊坐起来,发现枕头己经被汗水浸湿。

第二天是周日,父亲难得休息。

吃过早饭,沈刚突然说:“宁宁,跟我去趟厂里。”

“去厂里做什么?”

“给你看个好东西。”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在厂区大道上。

周日车间停产,偌大的厂区显得格外安静。

沈刚带着她绕过主车间,来到一个偏僻的工具间。

“你看这个。”

沈刚掀开防尘布,露出一台老式台钻。

机器保养得很好,金属表面泛着幽光。

“这是厂里淘汰下来的,我修好了。”

沈刚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自豪,“想不想学怎么用?”

沈忆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看着父亲熟练地装夹、定位、钻孔,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当钻头穿透钢板的瞬间,她突然理解了陈伯说过的那句话——技术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

“爸,我能试试吗?”

“来,我教你。”

沈刚站在女儿身后,手把手地教她操作。

当沈忆宁独立完成第一个钻孔时,父女俩相视一笑。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父亲——不是那个在饭桌上沉默寡言的男人,而是一个沉浸在技术世界里的工匠。

回家的路上,沈刚突然说:“听说你常去废品站?”

沈忆宁心里一紧,含糊地“嗯”了一声。

“陈工......是个有本事的人。”

沈刚望着远处的厂房,声音很轻,“但他教你的那些,现在用不上。”

“为什么?”

“时局不一样了。”

沈刚叹了口气,“有些话以后再说。

记住,在外面别说你认识陈工。”

晚饭时,周建国来找她。

自从他父亲被批评后,周建国变得沉默了许多。

“我要去县革委会参加***了。”

他闷闷地说。

“***?”

“嗯,说是要培养****人。”

周建国踢着脚下的石子,“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两人沉默地走着,来到经常玩耍的小河边。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黄,对岸的芦苇在晚风中摇曳。

“你还会回来吗?”

沈忆宁问。

“当然要回来。”

周建国突然激动起来,“我爹说了,等我在***表现好了,就能推荐我上工农兵大学!”

沈忆宁没说话。

她想起陈伯说过,真正的大学要学微积分、材料力学,要读很多很多书。

“你呢?”

周建国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河面上的倒影,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夜深了,沈忆宁点亮煤油灯,翻开那本《机械制图》。

书页己经泛黄,但线条依然清晰。

当她看到一幅复杂的装配图时,突然想起白天操作台钻的感觉——每一个零件都有它的位置,每一道工序都有它的道理。

她拿出陈伯给的小本子,开始认真抄录书上的重点。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她专注的身影。

这一刻,她仿佛能听见未来在轻轻叩门。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雨点敲打着窗棂,像无数个细小的齿轮在转动。

她想起陈伯颤抖的手,想起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周建国说起工农兵大学时发亮的眼睛。

这个夏天似乎格外漫长。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就像河床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