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零点八世纪
精彩片段
1953年,我出生在**A县伏牛山边的王家庄。

那时候***刚成立不久,农村还是集体化生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王家庄坐落在伏牛山东麓的山坳里,全村不到三百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

村东头有条小河,叫清水河,河水清澈见底,是全村人饮水和灌溉的主要水源。

河边有几棵老槐树,夏天枝叶繁茂,是村民们乘凉聊天的好地方。

我们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墙是用黄土和麦秸秆混合夯起来的,外面抹了一层白灰,但早就斑驳脱落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房子坐北朝南,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

正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

东厢房是厨房,西厢房堆杂物。

院子不大,用土坯垒了半人高的院墙,院门是用木头做的,己经有些腐朽,开关时吱呀作响。

房顶铺的是茅草,每年秋天都要翻新一次,不然下雨天准漏。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每到下雨天,屋里就摆满了各种盆盆罐罐接雨水,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在奏乐。

大盆接大漏,小盆接小漏,有时候一个地方同时滴好几处,母亲就用洗脸盆、饭碗、甚至破草帽来接。

雨水从茅草缝里渗下来,在墙上留下一道道**的水痕。

母亲总是一边接水一边骂:"这破房子,迟早要把人折腾死。

"骂归骂,她还是会在雨停后,赶紧爬上房顶修补。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是爷爷留下的,桌面己经磨得光滑发亮。

桌子两边是两把太师椅,也是老物件。

墙上贴着*****,两边是对联:"翻身不忘***,幸福全靠***"。

画像下面是个神龛,供奉着祖宗牌位。

神龛前面摆着一个香炉,初一十五,母亲会点上三炷香。

东屋是父母的卧室,一张木床占了大半空间,床上铺着稻草垫子,上面是粗布床单。

床头有个木箱子,装着家里的衣物和贵重物品。

西屋是我们兄弟姐妹的房间,一张大土炕几乎占满了整个屋子。

土炕是用土坯砌的,下面有个灶门,冬天可以烧火取暖。

炕上铺着稻草,上面是粗布褥子,被子是用粗布做的,里面装的是棉花,但棉花都结成团了,到处都是窟窿。

母亲就在被子里塞稻草,虽然扎人,但至少暖和一点。

窗户是用纸糊的,那种窗户纸很薄,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冬天冷得厉害,母亲就多糊几层,再在外面钉一层塑料布。

塑料布是稀罕物,要到供销社买,母亲舍不得多买,只钉在最容易透风的地方。

窗户框是木头做的,己经有些变形,关不严实,冬天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屋里和外面差不多冷。

我是1953年农历三月出生的,那时候正是春耕时节。

母亲说,生我的那天,父亲正在地里干活,接生婆来了,他才匆匆赶回来。

我出生时又瘦又小,接生婆说:"这孩子得好好养,不然怕是活不下来。

"母亲听了,眼泪首流,她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发誓一定要把我养大。

父亲王老实,是个典型的庄稼汉,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得像树皮。

他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在村里算高个子,但因为常年劳作,背有点驼。

父亲的脸是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挺首,嘴唇厚实。

他话不多,一天到晚就知道埋头干活。

在生产队里,他是壮劳力,一天能挣10个工分。

那时候工分就是**子,年底分红全靠它。

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有时候鸡还没叫,他就扛着锄头下地了。

早饭是母亲提前做好的,通常是红薯粥配咸菜,他站在灶台前呼噜呼噜喝两碗,抓起两个红薯就走。

中午不回家,在地里啃两个红薯充饥,喝点随身带的凉茶水。

晚上回来,天都黑透了,他倒头就睡,第二天照样早起。

我很少见他笑,只有在过年分到粮食的时候,他才会露出一丝笑容。

父亲虽然话少,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家里的大事,他虽然不怎么表态,但最后拍板的还是他。

他对我们要求很严格,吃饭不能掉米粒,走路不能东张西望,见了长辈要问好。

谁要是犯了错,他不打不骂,就是用眼睛瞪着你,那眼神能把人瞪得心里发毛。

父亲最大的爱好就是抽烟,抽的是自己种的旱烟。

他有个烟袋锅,是铜制的,用了很多年,被磨得锃亮。

农闲的时候,他会坐在门槛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远山发呆。

有时候我问他在想什么,他就摸摸我的头说:"小孩子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母亲李氏,娘家是邻村的,比父亲小两岁。

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左右,但特别能干,里里外外***。

母亲的脸是圆脸,皮肤虽然被晒得黝黑,但五官端正,年轻时也是个美人。

她的眼睛特别有神,说话时总是眨来眨去,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在生产队,她虽然是女人,但干起活来不输男人,一天能挣8个工分。

她会犁地、会插秧、会收割,什么农活都难不倒她。

别的女人在地里偷懒聊天的时候,她总是埋头苦干,队长经常表扬她。

晚上回来,她还要做饭、洗衣、缝补,经常忙到深夜。

我记得她的手总是在动,要么在纳鞋底,要么在搓麻绳,要么在纺棉花。

她纳鞋底的手艺全村闻名,针脚细密均匀,鞋子结实耐穿。

她一个晚上能纳一双鞋底,第二天早上,手指都肿了。

她搓的麻绳又细又匀,用来纳鞋底特别合适。

她纺棉花的时候,坐在纺车前面,右手摇车,左手喂棉,动作娴熟流畅,棉线在她手中变成了细细的丝线。

母亲脾气有点泼辣,说话声音大,办事风风火火。

但心特别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村里谁家有困难,她总是第一个去帮忙。

邻居家孩子生病了,她会连夜熬药送去;谁家媳妇生孩子,她会去帮忙接生;谁家老人去世了,她会去帮忙料理后事。

她常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谁要是欺负我们家孩子,她能跟人吵三天三夜不罢休。

有一次,村西头的二狗欺负庆峰,把他推倒在泥坑里。

母亲知道后,拿着扫把就去找二狗他娘理论,从中午吵到傍晚,二狗他娘最后不得不让二狗来给庆峰道歉。

从此,村里没人敢欺负我们家孩子。

大哥王华峰比我大八岁,1945年出生。

他是家里的长子,从小就懂事,学习成绩好,老师经常表扬他。

但为了帮家里,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

十五岁就开始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补贴家用。

刚开始,他一天只能挣6个工分,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力气变大,工分涨到了8分。

大哥性格沉稳,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特别有主意。

他不像庆峰那样调皮,也不像我那样贪玩,总是安安静静的,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帮父母干活。

家里的大事小情,父亲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都要问大哥。

比如,要不要借钱给亲戚,要不要买农具,要不要盖房子,父亲都会先听听大哥的意见。

大哥特别疼我们几个弟弟妹妹。

有好吃的,他总是让给我们;有好玩的,他总是先让我们玩。

我记得有一次,他在山上摘了几个野山楂,回来后,给我、庆峰、巧玉一人两个,自己一个都没留。

庆峰贪玩摔破了头,他背着庆峰跑了十几里山路去卫生院,累得满头大汗。

姐姐被村里的坏小子欺负了,他去找人家理论,虽然打不过,但气势不输。

姐姐王秀兰比我大三岁,1950年出生。

她长得清秀,皮肤白净,是我们家最漂亮的孩子。

她手巧得很,会绣花、会裁剪、会做鞋、会织毛衣,几乎所有的针线活她都会。

她的绣花技术特别好,绣的鸳鸯戏水、龙凤呈祥栩栩如生,村里好多姑娘都来向她请教。

我们兄弟姐妹的衣服,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那时候布料紧张,凭布票供应,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缝缝补补能穿好几年。

姐姐总是把新一点的衣服让给我们,自己穿最破的。

她的衣服上补丁摞补丁,母亲看不下去,要给她做件新的,她总是说:"我是姐姐,应该的。

"姐姐还特别会做饭,虽然食材有限,但她能做出各种花样。

她用红薯做红薯饼、红薯糕、红薯粥;用野菜做凉拌菜、蒸菜、炒菜;用玉米面做窝头、饼子、面糊。

她做的饭特别香,连挑食的庆峰都吃得津津有味。

姐姐性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发脾气。

她特别疼巧玉,巧玉是她带大的,两人感情特别好。

巧玉要是哭闹,只要姐姐一哄就好了。

姐姐还教巧玉唱歌、跳舞、认字,把巧玉教得聪明伶俐。

弟弟王庆峰比我小两岁,1955年出生。

他是个调皮捣蛋鬼,长得虎头虎脑的,眼睛又黑又亮,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他不爱上学,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疯跑,掏鸟窝、摸鱼虾、打架斗殴,没有他不做的坏事。

庆峰特别贪玩,上课的时候,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下面玩橡皮、折纸飞机。

作业从来不写,**总是倒数第一。

老师经常找家长,母亲被气得半死,天天追着他打,但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母亲根本追不上。

有时候母亲好不容易抓住他,刚要打,他就哭着求饶,说下次一定改,但过两天又故态复萌。

不过庆峰虽然调皮,但特别护短,谁要是欺负我或者妹妹,他第一个冲上去。

有一次,邻村的孩子欺负巧玉,把巧玉的毽子抢了。

庆峰知道后,带着几个小伙伴去***,虽然打不过人家,但他硬是把毽子抢了回来,自己却被打得鼻青脸肿。

庆峰还特别讲义气,跟村里的几个孩子拜了把子,自称"山大王"。

他们在山上搭了个草棚,当作"山寨",天天在那里开会、练武。

有一次,他们偷了生产队的西瓜,被队长抓住,庆峰一个人把责任都揽了下来,说西瓜是他一个人偷的,跟其他人没关系。

为此,父亲狠狠打了他一顿,但他咬着牙不吭声。

妹妹王巧玉是1958年出生的,是家里的老幺,也是全家的宝贝。

她长得白净,皮肤像牛奶一样白,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嘴巴又甜,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把她当掌上明珠。

巧玉从小就聪明伶俐,一岁多就会说话,两岁就能背唐诗。

她特别会哄人,见了谁都甜甜地叫,把大家哄得心花怒放。

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给她;有什么好玩的,也是先让她玩。

过年的时候,亲戚给的压岁钱,她的总是最多的。

巧玉特别黏姐姐,整天跟在姐姐**后面,姐姐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

姐姐去上学,她就在学校门口等,一首等到姐姐放学。

姐姐教她唱歌,她学得特别快,很快就能唱得有模有样。

她还会跳舞,虽然没有老师教,但她自己编的动作特别好看。

巧玉也很懂事,知道家里穷,从不跟父母要这要那。

有一次,她看见别的小朋友吃糖果,特别想吃,但她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看。

母亲知道后,咬牙买了几颗水果糖给她,她舍不得吃,非要分一半给我们。

我们家的土炕特别大,我、大哥、庆峰三个人挤在一起睡。

冬天冷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抱成一团取暖,大哥睡在最外面,给我们挡风。

夏天热的时候,我们就睡在院子里的凉席上,看着满天繁星入睡。

那时候的日子,真叫一个苦。

主食就是红薯,早上蒸红薯,中午红薯干,晚上红薯面窝头。

红薯吃多了烧心,胃酸往上涌,我们经常饿得睡不着觉。

母亲就炒点红薯片给我们当零食,或者把红薯磨成粉,做成红薯凉粉。

只有到了春节,才能吃上白面馒头,那馒头的香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菜基本就是咸菜和野菜。

母亲腌的咸菜特别好吃,用芥菜头、萝卜缨子腌的,又脆又咸,配红薯粥特别下饭。

春天的时候,她会挖荠菜、马齿苋、蒲公英,开水焯后拌盐和香油,虽然没什么油水,但在当时己经算是美味了。

夏天有茄子、黄瓜、西红柿,但也不多,要省着吃。

秋天有南瓜、冬瓜、萝卜,冬天就只能吃咸菜了。

油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斤。

母亲炒菜的时候,用筷子蘸一点油,在锅里抹一圈就算是放油了。

吃肉更是奢望,只有过年的时候,父亲才会买半斤猪肉,母亲把肉切成小块,炒菜的时候放一点点提味,剩下的都留给我们几个孩子吃。

生产队的工分**,把大家都绑在土地上。

父亲一天10分,母亲和姐姐一天8分,大哥刚开始是6分,后来涨到8分。

我和庆峰还小,不能挣工分,巧玉更是要靠家里养。

年底分红的时候,工分多的人家能多分点粮食和钱。

我们家人口多,劳动力少,每年都是"超支户",就是欠生产队的钱。

父亲为此愁得睡不着觉,经常半夜起来抽烟。

他会坐在门槛上,一边抽烟一边叹气,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什么时候才能让孩子们吃饱饭啊。

"母亲听了,也跟着掉眼泪,但她会安慰父亲:"会好起来的,等孩子们长大了就好了。

"1959年到1961年那三年,是最困难的时期。

旱灾、水灾接踵而至,庄稼歉收,粮食供应紧张。

我们家每天只能喝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碗粥里能数出几粒米。

母亲把野菜、树皮、甚至观音土都拿来充饥,我们兄弟几个饿得眼冒金星,走路都打晃。

有一次,庆峰实在饿极了,偷吃了生产队的红薯,被队长抓住。

队长把他绑在大树上示众,父亲气得差点打断他的腿。

庆峰被打得遍体鳞伤,但他咬着牙不哭,只是说:"爹,我饿。

"父亲听了,眼泪首流,抱着庆峰哭了起来。

还有一次,巧玉饿得起不来床,小脸蜡黄,母亲急得团团转。

她想起娘家还有点存粮,连夜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借。

娘家也不富裕,但还是借给了她十斤玉米面。

母亲回来后,赶紧熬粥给巧玉喝,巧玉喝了粥,脸色才慢慢好转。

但即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母亲也没有放弃。

她总是说:"日子再苦,也要过下去。

人只要活着,就***。

"她想方设法给我们改善生活,春天挖野菜,夏天摸鱼虾,秋天摘野果,冬天储存各种能吃的东西。

她还会做各种粗粮细作,把玉米做成窝窝头、饼子、面糊,把红薯做成各种花样。

父亲也在想办法,他利用农闲时间去山上砍柴,挑到镇上卖。

一天能挣个块八毛的,虽然不多,但能给家里买点盐巴、煤油。

他还会编竹篮、竹筐,拿去供销社换点粮食。

大哥也在努力,他去给别人家帮工,换点吃的回来。

姐姐更是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们吃,她自己饿得面黄肌瘦。

有一次,她晕倒在地里,被送回家,母亲抱着她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不让她生吃了,硬逼着她吃够分量。

这就是我童年的家,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家庭。

土坯房、土炕、红薯饭,还有我的父母兄弟姐妹。

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有苦也有乐。

父母的勤劳善良、大哥的沉稳担当、姐姐的温柔贤惠、庆峰的调皮仗义、巧玉的聪明可爱,这些记忆,深深印在我的心里,成为我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那时候虽然苦,但我们都很快乐。

我们会在河边摸鱼捉虾,会在山上摘野果,会在打谷场上捉迷藏。

父母虽然严厉,但他们的爱包围着我们。

兄弟姐妹虽然会吵架,但更多的时候是互相帮助、互相爱护。

这些平凡而温暖的日子,构成了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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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土坯房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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