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官身如纸

大明女提刑 市井阿布
运河边的风,裹挟着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吹得沈知微遍体生寒。

顾长风那句“沈姑娘”如同惊雷,在她耳边反复炸响。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包着青盐的油纸包,指尖的冰凉反而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不能慌。

他若真想立刻拿她问罪,此刻她便己身在囚车,而不是站在这里听他“感兴趣”。

赵修诚知县早己面无人色,几乎是匍匐着将顾长风这一行煞神请回了县衙。

原本还算宽敞的二堂,因几位锦衣卫的到来,显得逼仄压抑。

顾长风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之侧,赵修诚不敢坐上主座,只在下首陪着小心。

沈知微垂首立在堂下,如同一个真正的、等待审问的嫌犯。

“赵知县,”顾长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赵修诚猛地一抖,“说说吧,你这师爷,什么来历?”

赵修诚冷汗涔涔,他哪里知道沈知微的具体来历?

半年前他花重金通过隐秘渠道聘来,只知其刑名手段高超,能助他料理棘手的刑狱,搏一个考评优等,何曾深究过其他?

“回、回上差,沈先生是、是卑职聘来的刑名师父,精通律法,屡破奇案,乃是卑职的左膀右臂啊……”他语无伦次,只想撇清关系。

顾长风轻笑一声,目光转向沈知微:“精通律法?

却不知《大明律》中,‘妇人干政’、‘冒名顶替’该当何罪?”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深深一揖,依旧维持着男子的声线:“上差明鉴,学生沈青,虽才疏学浅,但蒙东翁不弃,在衙中只为梳理案牍,推演案情,从未敢僭越干政。

至于上差所言‘妇人’……学生实是男儿身,不知上差何处误会?”

她必须**这一点。

承认,就是万劫不复。

“男儿身?”

顾长风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将沈知微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并未触碰她,只是虚点向她耳垂下方那细腻得与寻常男子迥异的肌肤,以及衣领紧束也难掩的、并无喉结的脖颈。

“本官在诏狱里,见过的死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活人还多。

是男是女,骨相皮相,一眼便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玩味,“要不要,本官帮你验明正身?”

二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修诚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沈知微心脏狂跳,后背己被冷汗浸湿。

她知道,在这种洞察秋毫的锦衣卫面前,尤其是顾长风这种级别的,生理特征的伪装苍白无力。

她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压低了声音,仅容顾长风与近处的赵修诚听闻:“上差既己看破,学生不敢再辩。

只是……学生活着,对上差或许更有用处。”

“哦?”

顾长风挑眉,似乎终于提起了点兴趣,“你有何用?”

“学生能助上差,破获此案,并……或许能牵出更大的鱼。”

沈知微目光沉静地迎上他审视的视线,“那女子掌中之物,学生己有头绪。

此案,绝非简单的流莺溺毙。”

顾长风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锐光闪动,像是在权衡一件工具的價值。

片刻,他忽然笑了,退回座位,对浑身发抖的赵修诚道:“赵知县,你这位‘沈先生’,本官暂借用了。

此案,由本官亲自督办,沈先生从旁协助。”

赵修诚如蒙大赦,连声道:“全凭上差做主!

全凭上差做主!”

“沈先生,”顾长风看向沈知微,语气不容置疑,“说说你的发现。”

沈知微知道,这是第一道考验。

她稳住心神,清晰说道:“回上差,那女子确系他杀,勒痕便是铁证。

其一,其指甲缝中所藏,并非河泥,据学生观察,乃是陈年粟米糠皮与仓廒地砖常见的硝石碎末。

据此推断,死者生前曾到过粮仓之类的地方,或有挣扎,指甲嵌入了地面缝隙。”

顾长风微微颔首,这与他的判断一致。

“其二,”沈知微顿了顿,终于抛出了最重要的线索,“学生在其紧握的右手掌心,发现了此物。”

她将油纸包取出,小心展开,露出那几粒青湛湛的盐粒。

“这是……”赵修诚凑近一看,茫然不解。

“青盐。”

顾长风的声音冷了几分,“扬州那几个大盐商里,有些人爱用这个漱口、洁齿,以示身份。”

“上差明鉴。”

沈知微道,“此物价比白银,绝非寻常百姓或普通娼妓所能拥有。

死者紧握此物,极有可能是在与凶手搏斗时,从对方身上扯下,意在留下线索。

此案,恐怕牵扯到盐业中人。”

听到“盐业”二字,顾长风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

他南下明为**税关,暗地里,正是要查探江南盐政的积弊与可能存在的惊天黑幕。

这具无意中撞上的女尸,难道竟是揭开盖子的那只手?

“有意思。”

顾长风手指轻叩桌面,“一个身上带着粮仓痕迹的女子,手握盐商的青盐,被勒死后抛尸运河……赵知县,你治下还真是藏龙卧虎。”

赵修诚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先生,”顾长风下令,“由你主导,即刻排查近日报失踪的民女,重点查问与盐商、漕运、粮仓有关联之人。

画出死者面容,着衙役在码头、市井暗中查访,确认其身份。”

“是。”

沈知微领命。

顾长风的思路清晰果断,与她不谋而合。

“至于你,”顾长风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的身份,是本官暂时压下的一纸空文。

办好此案,你或有一线生机。

若办不好,或敢有异动……”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己弥漫开来。

“学生明白。”

沈知微垂首。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从被看破的那一刻起,她就被绑上了顾长风的战车,要么一同破浪,要么船毁人亡。

接下来的两天,吴县县衙高效运转起来。

沈知微根据记忆,细致地描绘了死者的复原面容,虽不及生前十分,却也抓住了主要特征。

衙役们拿着画像,西处查访。

然而,进展却并不顺利。

无人认识画像上的女子,也无人报案失踪符合特征的亲属。

她仿佛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声无息地活着,又无声无息地死去。

沈知微坐在刑房的书案前,对着那几粒青盐和一小包从死者指甲取出的糠硝混合物,眉头紧锁。

线索似乎断了。

黄昏时分,一个被派去码头酒肆查访的衙役带回一个模糊的消息:约莫七八天前,似乎有个穿着不俗、不像本地人的年轻女子,在码头附近打听过通往扬州府的货船。

扬州!

青盐的源头!

沈知微精神一振,立刻追问细节。

但那衙役也说不出了所以然,只道那女子似乎很焦急,但具体样貌,隔了数日,酒保也记不清了。

正在这时,一名锦衣卫校尉走了进来,对正在一旁闭目养神的顾长风低语了几句。

顾长风睁开眼,对沈知微道:“有线索了。

城西‘永丰仓’的一个老库丁,前日夜里吃酒醉死在了家里。”

沈知微心头一跳:“醉死?”

顾长风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巧的是,本官的人查到,这老库丁在前几天,曾私下跟人吹嘘,说自己发了一笔小财,还摸过某个‘扬州来的小娘皮’的手。”

永丰仓!

糠硝的来源!

扬州来的小娘皮!

所有的线索,仿佛瞬间被这条消息串联了起来。

沈知微猛地站起身:“上差,需速去永丰仓,更要重新验看那库丁的**!”

“哦?

你觉得他不是醉死?”

“太过巧合,便不是巧合。”

沈知微目光锐利,“若他真是因‘摸过那女子的手’而死,那凶手,恐怕就在永丰仓内,甚至……就在我们身边。”

顾长风看着她因专注而熠熠生辉的侧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燃着洞察真相的火焰。

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绣春刀。

“走。

去会会这个‘醉死’的库丁。”

夜色,悄然笼罩了吴县城。

一场新的较量,在仓廒与尸身之间,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