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下山镇人间
精彩片段
一声凄厉的哀嚎,不像人声,像是喉咙被硬生生撕开。

陈平安扣着少年手腕的五指骤然收紧,身体绷成一张弓,豁然转身。

视线如钉子般,死死扎向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

什么都没有。

只有昏黄的路灯,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食物的燥热。

可眉心那枚心正印,却毫无征兆地刺了一下,像被一根冰**了进去。

不对劲。

那不是幻觉。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缕阴冷、粘稠的气息,如同沼泽的淤泥,一闪而逝。

那气息锁定的目标,正是他手里抓着的少年。

“求你……求你……”少年抖得像筛糠,裤腿渗出湿痕,一股骚臭味钻进鼻子。

他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全靠陈平安抓着才没瘫倒。

他看陈平安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抓他的人,而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围的人群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窃窃私语。

丢钱包的中年妇女冲过来,一把夺回钱包,手忙脚乱地翻检,嘴里骂骂咧咧。

“放了他吧,小伙子,送***就行了。”

“就是,跟这种**废什么话。”

陈平安的心头却一片冰冷。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并未走远,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暗处,正无声地窥伺。

它在等自己放手。

师父说过,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作恶者,招阳世律法;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则会引来阴间的“讨债人”。

这少年身上,除了**的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被邪祟缠身才会有的衰败死气。

“道在人心,兼济烟火。”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那股沉寂的微弱气流猛地提起。

他没念咒,也没掐诀,只是将一股纯粹的阳刚之气,通过掌心渡了过去。

如同一块烧红的木炭,丢进快要熄灭的寒冬灰烬。

“呃啊——”少年发出一声**,不似痛苦,反倒像是解脱。

他身上剧烈的颤抖,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与此同时,那股窥伺的阴冷气息,像是被烈日灼烧的积雪,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平安脸色白了一分,松开手。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少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深深地看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感激、敬畏和劫后余生的恐惧。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一条黑暗小巷,转瞬不见。

失主还在数落,路人仍在议论,一场街头闹剧虎头蛇尾地结束。

没人再关注陈平安

人群散去,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又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一阵比刚才那股阴冷气息更加现实的寒意,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刚才那一口气,几乎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

饥饿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他一阵阵发晕。

他知道,今晚没地方睡了。

夜色深沉。

公园的长椅又冷又硬,像一块顽石,贪婪地吸走他身上最后一点热量。

陈平安盘膝而坐,双手结了个定心印置于膝上,闭目打坐。

这是他二十多年雷打不动的功课。

只是今天,心难静。

白天的景象在脑海中回放。

那少年身上缠的究竟是什么?

孤魂野鬼,还是更凶的东西?

心正印的感应,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具象化,一种专门追索特定“猎物”的阴差。

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谈什么兼济烟火。

腹中“咕”的一声长鸣,像一记重锤,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砸了出来。

饥饿感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胃里疯狂搅动,火烧火燎地疼。

他缓缓睁眼。

天边己泛起鱼肚白,晨曦给冰冷的城市镀上一层脆弱的暖色。

公园里有了晨练的老人,远处大街上,车流渐密,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汇入钢铁洪流。

每个人都有去处。

只有他,像个被世界忘掉的游魂,坐在这冰冷的长椅上,与周遭格格不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真要去工地上搬砖,或者去餐厅洗盘子?

不。

陈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能画符,能掐诀,能辨阴阳,能看**。

师父传他一身本事,不是让他来端盘子的。

道,也要吃饭。

他握紧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眼神中的迷茫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坐以待毙,只会**街头。

必须,主动找生路。

他想起了天桥下的算命先生。

而在南城,什么人最信这个?

陈平安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那片顶级的富人区。

越是有钱的人,越敬畏鬼神,越相信命运。

因为他们得到的一切,都太害怕失去了。

那里,就是他的生路。

“观澜府邸”西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黑色雕花铁门庄严肃穆,两名保安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如鹰。

门后绿树成荫,只能从枝叶缝隙窥见一栋栋豪宅的屋顶。

这里由金钱、权力堆砌出的气场,厚重而排外。

陈平安找了块硬纸板,用捡来的半截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看相、卜卦、解厄运。

他学着记忆中算命先生的样子,在距离大门五十米外的梧桐树下盘腿坐下,将纸板往身前一放,眼观鼻,鼻观心。

一个上午过去,连一个停下来多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

一辆辆豪车驶过,车窗里投来的目光,要么漠视,要么是看傻子般的怜悯和嘲笑。

“哟,这年头还有这么年轻的‘大师’?”

一个画着精致妆容的贵妇牵着泰迪犬路过,语气满是揶揄。

“妈,他好脏哦。”

旁边的小女孩捏着鼻子说。

陈平安的道袍本就洗得发白,又在公园长椅上窝了一夜,沾了灰尘草叶,确实和“大师”两个字毫不沾边。

脸颊有些发烫,但他依旧强撑着没动。

终于,一名高大的保安走了过来,皮鞋踩地,“哒、哒、哒”。

“哎,小兄弟,干嘛呢?”

保安语气还算客气,眼神却带着驱赶的意味,“这里不是你摆摊的地方,赶紧走,别影响我们这儿的形象。”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对方居高临下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尊严,在饿了一天一夜的肚子面前,如此脆弱。

他默默收起那块写着全部希望的硬纸板,准备离开。

心里的那股决绝,快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了。

或许,自己真该去找个工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在他身后炸响!

一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以一个近乎甩尾的嚣张姿态,停在了他不到三米远的路边。

车门“砰”地打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西装男人快步走下。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和疲惫。

这人正是王坤

他老板周万金就住在这里面。

最近怪事不断,请了不下十个“高人”,全是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情况反而越来越糟。

就在刚才,老板在电话里咆哮,让他“就是绑也得再找个真本事的回来”。

王坤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烦躁到了极点,开车出来没头**似的乱转,一眼就瞥见了树下那个穿着古怪道袍的年轻人。

病急乱投医。

他几步上前,用审视货物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陈平安

衣着破旧,面带菜色,穷困潦倒。

但是……王坤的目光,落在了陈平安的眼睛上。

这双眼睛里,没有他见惯了的油滑、谄媚或畏惧,只有一种经历冷遇后的疲惫,和一种……身处尘埃却依旧不染的干净。

这种气质,他在之前那十几个“大师”身上,从未见过。

“你,”王坤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开门见山,“算命的?”

声音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和浓浓的怀疑。

陈平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坤从皮夹里抽出厚厚一沓红色钞票,少说也有一万块。

他用钱拍着手心,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老板麻烦缠身,想请个‘大师’过去看看。”

他盯着陈平安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要是真有本事,这些,只是定金。

你要是敢耍花样……”威胁不言而喻。

陈平安的目光没落在那沓钱上,而是看着王坤的脸。

心正印未动,但他从王坤的面相上看出了东西。

印堂发暗,眼下乌青,这不是普通疲劳,而是长期接近不祥之物,被晦气侵染所致。

但其气色根子上不坏,良心未泯。

陈平安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观澜府邸气派的大门,问:“你老板,住这里面?”

“废话。”

王坤有些不耐烦,“就问你一句,敢不敢去?”

这是激将,也是试探。

陈平安看了一眼手里皱巴巴的硬纸板,又看了一眼那辆能买下十个青竹观的豪车,最后,摸了摸己经快没知觉的肚子。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纸板对折,塞进布包。

“走吧。”

坐进奔驰后座,高级皮革和淡雅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柔软的座椅让坐了一夜硬板凳的陈平安几乎要舒服得**出声。

王坤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审视。

他见过的骗子太多,装疯卖傻的,故作高深的,唯独没见过陈平安这样穷酸又平静的。

死马当活马医吧。

王坤心里叹气,发动了汽车。

车辆平稳驶过大门,保安敬礼放行,问都未问。

就在车辆转过一个弯,即将驶入别墅区深处的一瞬间。

陈平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眉心处,那枚沉寂的心正印,毫无征兆地剧烈灼烧起来!

这一次,不是微弱的暖流,也不是尖锐的刺痛。

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冰块上!

极寒与极热交织的恐怖悸动,从他眉心轰然炸开,瞬间贯穿西肢百骸!

陈平安的脸色“唰”地惨白,额头冷汗瞬间炸出。

他猛地扭头,目光穿透车窗,死死盯住远处一栋掩映在绿树中的巨大别墅。

眼前没有鬼影,没有妖魔。

但是,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栋别墅的上空,盘踞着一团比黑夜更深沉的……“气”。

那不是少年身上的污秽,也不是窥伺的阴冷。

那是一团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怨念、贪婪、恶毒和绝望的集合体!

它如一个活物,一个不断蠕动的黑色肿瘤,死死攀附在别墅之上。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黑色丝线从中垂下,深深扎根进别墅的每个角落,甚至蔓延到周围的土地。

陈平安的“视野”里,整栋别墅就像一个正在腐烂、流脓、爬满蛆虫的巨大伤口。

一个开在人间,却通往地狱的伤口。

陈平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单生意……恐怕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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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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